侗乡的秋天,山不见老,水不见瘦。不老的山,依旧是那样苍翠,那样大气,苍翠而大气的山,层层叠叠,起伏绵延成一个巨大的椭圆,锁定了一片明净的天空,锁定了一片肥沃的土地。不瘦的水,依旧是那样狂野,那样清澈,狂野而清澈的水,滚滚滔滔,不舍昼夜地从悬崖绝壁上飞流直下,沿着山涧,汇入河沟,呼啸奔腾,将河沟里大大小小的岩石冲撞得圆润而又光洁。侗家人用河沟里的岩石,垒成一道道坚固的高墙,提防那些贪得无厌的野兽们,于黑夜里偷走了那一个泻蜜流香的甜梦,踏碎了那一片金光灿烂的希望。坚固的石墙,紧锁着熟透了的田野,熟透了的果园,却锁不住那那漫山遍野熟透了的秋色。 秋山秋水秋色里,侗乡的娃娃鱼更肥了,三三两两,爬行于山谷,游弋于溪流,潜伏于草丛,大脑袋,小眼睛,胖乎乎的身躯胖乎乎的腿,憨憨的,懒懒的,偶尔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。别看它们的模样儿很温顺,可一旦发现鱼虾、老鼠、水蛇、青蛙和昆虫,立刻如鳄鱼般凶猛地出击,迅速捕住猎物,吞入腹内。娃娃鱼其实很有心计,炎暑季节,它们喝足溪水,缓缓地爬上陡峭的山岭,攀上一棵古老的大树,静静地栖息在树杈上。黑色的身躯,伪装成一截枯枝,张开的大嘴,伪装成一个树洞,腹内的清水溢向口腔,干渴的鸟儿陆续飞来饮水,娃娃鱼冷不丁地合拢嘴巴,不幸的鸟儿便成了它果腹的美餐。吃饱了,心满意足了,便缓缓地爬下古树,爬回山谷,潜入溪流。 秋波荡漾的溪流,汇入浪花飞绽的河沟。纵横交错的河沟上,横跨着一座座古色古香的风雨桥。侗乡的风雨桥,雕梁画栋,飞檐翘角,既可避风雨,又可乘荫凉,还可以畅饮侗家的“虫茶”。虫茶是一种很独特的饮料,每年“谷雨”前后,侗家人从山野采回鲜嫩的荆棘苦茶,装在竹篓里,浇上淘米水,过些日子,便生出一种黑色的虫子。虫子将苦茶叶吃光后,化成蛾子飞走,留下许多菜籽般又黑又细的颗粒。侗家人将这些细细的颗粒反复筛选,用蜂蜜精心炒制,便成了虫茶。这种虫茶,能“生津止渴”,能“祛热解毒”,曾经是朝廷钦定的“贡茶”,也是侗家人日常饮用的保健茶。善良的侗乡人,时常将泡好的虫茶,放在风雨桥上,供往来的行人饮用。行人来到风雨桥,停住匆匆的脚步,卸下沉甸甸的背篓,用竹勺从木桶里舀一碗虫茶,坐在长长的板凳上,背*桥栏,望着远山近水,很惬意地饮茶,很舒坦地歇息。小憩过后,又沿着蜿蜒的山路,步履匆匆地向另一片醉人的秋色走去。 侗乡的虫茶清凉爽口,侗乡的油茶更是香辣暖心。油茶的主料是用茶油爆炒、猪油调制出来的核桃、板栗、蕨粑、薯粉、花生、糯米、黄豆等,再用茶油、茶叶、辣椒、生姜、大蒜、山楂和细盐熬成滚开的汤汁进行冲泡,随泡随吃。侗家人一日三餐,每餐都要吃油茶,吃得满头热汗,吃得满身舒坦。侗家人十分好客,客人来了,必定要“打油茶”待客,而且要为客人唱《油茶歌》:“门前喜鹊叫喳喳,今天贵客到我家,炉膛燃起熊熊火,我为贵客打油茶。”客人便笑盈盈的以歌声答谢,如果不会唱歌,说几句友好的话也行。去侗乡吃油茶,还应懂得规矩:“一碗强盗二碗贼,三碗野鬼四碗客。”因此,每次至少应该吃四碗,如果吃不了,事先给主人打招呼,改用小碗。吃着香喷喷、热腾腾的油茶,听着情深深、意绵绵的茶歌,顿觉满口清香,满心温暖。浓浓的茶香飘出窗外,窗外的秋色里也洋溢着醉人的茶香。 秋色茶香中,侗寨的吊脚楼更增添了几分古朴的韵味。侗家的吊脚楼很讲究,全是清一色的麻石奠基,黑瓦盖顶,木梁木柱木板墙,木门木窗木地板。而且,一石一瓦,一木一板,都是精心挑选、精心加工的。整座木楼,后板壁落在实地,其余部分用木柱支撑在半空。楼下是三面敞开的厨房和杂屋,一根竹子打通节,从屋后的山崖上引出一股清泉,流入水缸里,又从水缸里汩汩流出,沿着水沟流进潺潺的山涧小溪里去。二楼和三楼,是长长的走廊和宽敞的木梯相勾连,楼内的墙面地板,收拾得一尘不染。整个楼房,除了卧室之外,一律不设门窗,家家户户的彩电、冰箱、VCD之类的电器,都摆放在昼夜敞开的正厅里。每一座吊脚楼的房前屋后,或种芭蕉芍药,或植香樟翠竹,楼房愈久,绿荫愈浓,浓浓的绿荫丛中,隐隐约约露出了吊脚楼的飞檐翘角。 百十座吊脚楼,组成一个寨子。美轮美奂的寨门附近,是一片遮天蔽日的风水林。风水林中的每一棵参天古木,都历经了千余年的风霜雨雪。侗家人对风水林敬若神灵,因为那是祖先留给子孙后代的遗产和祝福,谁若轻易动风水树的一枝一叶,那便是对祖先的亵渎。侗乡大寨村,有一株1600余年的“杉树王”,高达30多米,树干需要5个男人联手才能合抱。只因年代久远,整个树干自下而上一空到顶,树洞内可以容纳六、七个成年人。那年正月初八夜晚,“杉树王”的树洞内突然失火,熊熊的烈焰从树稍冒出,映红了侗寨的夜空。临近几个县的消防车急忙赶来灭火,烈火虽被扑灭,但“杉树王”已被烧成一株焦木。人们都以为“杉树王”气数已尽,不料第二年春天,竟奇迹般的吐出了新枝绿叶,而且越活越精神,迄今仍伫立在胜似春光的秋色里。于是,侗家人便满怀深情的唱道:“大寨有棵杉树王,千年矗立大路旁,经磨历劫永不倒,九死一生又还阳!” 侗家人,不分男女老少,个个能歌善舞,而且出口成歌,动步成舞,随手摘一片树叶,也能吹出千百种曲调来。人们在家里打油茶要唱歌,去山野里劳作要唱歌,婚嫁喜庆要比歌,逢年过节要赛歌,谈情说爱更是要对歌。秋收季节,五谷成熟了,瓜果成熟了,爱情也成熟了。清清山泉边,老树古藤下,木叶声声,清脆婉转如黄鹂啼春;情意绵绵如锦鸡求偶。吊脚楼外,芭蕉丛中,未见人影,先闻歌声:“东山画眉西山叫,南海鳌鱼北海漂,山高水远情更深,妹和哥哥永相好!”歌声中,绿荫深处闪出一位红衣姑娘,长发披肩,面如满月,清泉般明净的目光,深情地望着那吹木叶的后生。后生立刻朝姑娘走去,一边走一边唱:“千年古树千年藤,风吹雨打叶青青,青山不老情不老,一树一藤一条心!”两人越走越近,走近了,便肩膀挨着肩膀,沿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,向密林深处走去。于是,密林深处又响起了木叶深深,歌声阵阵……秋天的侗乡也醉人,水也醉人,风土人情更醉人!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