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鼓,一座建立于620年前的卫所,一座楚地西部边陲的军事重镇,曾经城墙坚固,门楼高耸,威震一方。曾经人烟稠密,繁华昌盛,笙歌遍地,繁华一时。可随着时代的演进,历史的变迁,她在近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,就淡出了世人的视野,慢慢沉埋在历史的地平线下,好似一名曾叱咤风云的将军,尽管军功卓著,勋章累累,但解甲之后,就淹没在了草野间,成了一名不为世人所知的垂暮之人。
今年初夏,贵州大学两位学者到锦屏,有心于卫所文化的田野调查,我陪同他们专程来到距离锦屏县城24公里的铜鼓。
铜鼓,如今只是锦屏的一个乡镇政府所在地。这里我曾到过无数次,也曾路过无数次,但她从来未曾引起我对其历史的关注与思考。在我印象中,只知道,她曾经是锦屏老县城所在地,此外,一切渺渺。可这次的专门走访、调研,从她那些老屋、断墙、碎瓦、残碑中,隐隐约约的触摸到了它沧桑的历史和神秘的往事,以至令我神往,也使我沉重。
在熟悉古城人的指引下,我们先看了古城至今仍保存较好的两座城门,即北门与西门。两座城门如今依然保持其形状,都用方石所砌,宽约3.2米,高约3.7米,顶上成拱,方石的刀斧凿痕依旧清晰。城门连着城墙,但北门两侧的城墙较短,西门的城墙较长,全长满了荆棘杂草,宛如一道山脊横陈。据相关史书记载,铜鼓古城当初有四座城门,即东门曰“迎晖”,南门称“定边”,西门叫“镇静”,北门为“雄武”。整座城池修建在一个巨大的台地上,东临千亩良田,南西北俱为山峦,形成环靠青山,东俯平畴的格局,高敞开阔,视野辽远。当年的府衙就修建在紧靠西门的城墙边上,坐西朝东,俯视全城。当然,威严的府衙早已毁灭,其旧址新中国成立后已改作乡镇粮站,但原地基留下的方形条石清晰宛然,鼓形石础,比比皆是。府衙院内的荷花池如今绿萍覆盖,蛙群跳跃。可谓赏荷人已去,唯有臭水塘。
现在铜鼓的街道两侧,几乎都新建了水泥楼房。上世纪八十年代末,在铜鼓的雷打坡出金矿,铜鼓人很发了一大把,于是,旧貌换新颜。但走进里边的深巷中,古城的遗迹还是不少。我们先后察看了张家祠旧址、杨家祠旧址。然后走过刘家祠、曹家祠、徐家院等,历史陈迹,触目皆是。老祠堂高大陈旧得有些霉烂的门楼,被风雨侵蚀之后满目斑驳的马头墙,荒草葳蕤或堆积着牛马粪便的庭院,厚实坚整的屋基条石,断头或掉尾的石雕怪兽,巨大的石锣、石鼓,残损的石碑,高大古老的风景树……无不在向后人诉说着她曾经的繁华昌盛与奢靡,风光与权势。其间,铜鼓的后人们,有的仍依旧居住在深黯的老宅里,但更多的住在新建或改造了的具有现代色彩的民房。走在里边,你仿佛在梦幻中飘移,忽而陷入历史,忽而回归现实。由此也可看到在时代的变迁中,铜鼓的后人是怎样在保存与改造、继承与毁弃中的艰难挣扎。尤其令我感触的,是在徐家院里。徐家院当初的建设规模如今看不到了,只有一座破损的门楼仍危危立着,门楣上还挂着一块框边脱落,被风雨侵蚀的匾额,匾额黑底黄字的书有“恩进士”。据说这是清道光十六年(1836年)中进士,曾任湖南按察使、云南按察使、云贵总督徐之铭的故宅。在这座老宅周围,还有两幢老屋,地基都是厚重的方石,此外,更多的是新建的楼房,镶有瓷砖,安有玻璃,显示着主人的经济实力与价值追求。这片居住的大都是徐家子孙。此处,街巷洁净清爽,庭院清幽明亮,在有的家门前,还摆放着残损的石狮石锣。所见情形,使人感到,徐家的后人对名门之后、望族之家的那份儒雅与荣耀、清高与矜持的顽强坚守。
最后我们来到了一块巨大的石碑面前,这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石碑。它高约2.64米,宽1.32米,厚0.15米,但裂缝纵横,色泽灰暗,字迹深浅不一,极难辨认。这块碑称“重修铜鼓卫周城碑”,立于明万历四十四年(公元1616年)。那些镌刻在石头里的模糊文字,从刻成的那天起,就默默地向后来关注铜鼓的人们述说着这座城池的有关故事。它像一位暮垂朽迈的老人,成了铜鼓稀有的文字记忆。
据“重修铜鼓周城碑”和《黎平府志》记载,在明洪武十一年(公元1378年)八月,湖广上里萍司(今黎平)人吴勉打起“铲平王”的大旗,领导二十万侗、苗等族人民举行起义,曾攻锦屏,克黎平,陷靖州,袭通道,占领黔、湘、桂毗邻一带,声震明廷。为巩固刚刚建立不久的王朝政权,也为加强对边远地区的统治,楚王朱桢(朱元璋第六子)亲率官兵六千五百余人,会同信国公汤和等所统之兵三万余人,在清水江南岸广大地区四处进剿,先后约八年时间,最后在铜鼓分兵四路夹击义军,直逼义军大本营。吴勉及子吴禄被擒,解往南京后受到“正法”。为巩固政权,加强对边远地区的统治,尤其要确保楚地靖州、辰州、宝庆、武冈一线的平安,明廷于洪武二十一年(1388年),在铜鼓设置千户所。千户所的设置,无疑使整个清水江右岸广大地区的统治得到加强。而哪里有压迫,哪里就有反抗。明洪武三十年(公元1397年)三月,婆洞(今属锦屏)林宽又揭竿而起,领导侗、苗等族农民举行起义。攻占隆里、新化,打平茶,围黎平守御千户所达十余日,明廷震惊。朱元璋再令朱桢为大帅,湘王柏为副帅,以左都督杨文充为总兵,领军三十万进剿。这次楚王轻车熟路,不多久林宽被俘,义军惨遭斩首二万一千五百余级,义军覆没。鉴于此,明廷在当年十二月,将铜鼓千户所升格为铜鼓卫,并动用卫军一万,靖州属民夫三万余人,奉旨修建铜鼓卫城,卫城面积达一平方公里。
铜鼓卫的设立与卫城的建设,为明廷加强楚地西部边陲少数民族地区的统治,发挥了积极作用。它与建立于公元1385年的隆里千户所等遥相呼应,在此后,直到清代咸丰同治年间的张秀眉、姜映芳起义,长达四百九十余年,几乎无重大战事。但铜鼓卫城初建之时还是土城一座,经长年累月风吹雨打,多有损毁。为此,到万历四十一年(公元1613年)作为湖广布政使司分守湖北道右布政使的蔡复一,便“动靖(州)之帑金千余,捐奉百十有二”作资金,调卫属军民数万人,成立了专门的指挥部,明确职责,重修铜鼓卫城。经三年时间,到公元1616年,原铜鼓土城便“更土而石,新其堞雉”。城墙周长达625丈(2080米),高1.3丈(3.9米),宽1.2丈(3.6米),真可谓“楼橹岩岩,坦墉屹屹,巍然一金汤”矣。
之后,因时代的变迁,铜鼓的区划不断的变化,在清康熙十一年(1672年)铜鼓卫改为铜鼓汛,设守备千总,隶属黎平府。康熙二十年(1681年)铜鼓随黎平府改隶贵东道。清雍正四年(1726年)云贵总督鄂尔泰行“改土归流”,解除“苗不出境,汉不入苗”之禁令,拔五开、铜鼓二卫隶黎平府。清雍正五年(公元1727年),将铜鼓卫、铜鼓汛改为锦屏县,县衙驻铜鼓,仍隶黎平府。清道光十二年(1832年)改锦屏县为锦屏乡,设县丞署,即锦屏县丞署,属开泰县。但自当年朱桢为进剿林宽,由沅州(今湖南芷江)“代木取道二百里抵天柱”,发现了清水江沿岸茂密的木材。于是,木材贸易逐渐繁荣,并成就了清水江沿岸的茅坪、王寨、卦治等闻名于世的木材交易市场。因而,到民国三年(1914年),锦屏分县改为锦屏县,县城由铜鼓迁至清水江木业贸易中心的王寨。王寨经济繁荣,交通便利,被选为县衙,是历史的必然。从此,铜鼓作为州、县级府衙所在地的历史宣告结束,铜鼓遂被称作“老锦屏”。
铜鼓,自1388年至1914年,一直作为府衙。五百余年苦心经营,其间的高楼深院,雕梁画栋,花街通衢,荷池修竹,该是比比皆是。而透过这一切,芸芸众生的爱恨情仇,悲欢离合,尔虞我诈,又该有多少呢?作为城市载体的建筑,一座巍巍石城,在迁徙后不足百年,就几乎灰飞烟灭。自然,其中的故事后人更无从知晓。我从古城中走出,再次领悟到时间的无情与历史的沧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