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侗族大歌,那是十多年前。山野间,一队女歌手微微摇动着身姿,低眉垂目的面颊带着羞涩的怯笑。身佩的银饰丁冬在响,仿佛是淙淙流淌的小溪,清脆而婉转。大歌节奏徐缓,曲调舒畅流利,和声质朴轻灵,旋律优雅清醇……歌词,我一个字也听不懂,调式,我一点也不明白,可天籁般的侗音,萦绕在我的头顶,震撼着我的心灵。 这震撼,绝不是一瞬间的。她诱惑着我,一次又一次的西行,向着云贵高原,寻觅。 侗族,是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。从古至今,他们叙事、传史、抒情等都是通过口传心授,在大歌中传承。文字,此时已经显得多余而苍白。 侗族大歌是最具特色的中国民间音乐艺术之一,也是国际民间音乐艺苑中不可多得的一颗璀璨明珠。侗族大歌中的复调式多声部合唱,为中外民间音乐所罕见。她的传唱与创造,全部靠村寨里的歌师,歌师由全寨村民民主选举产生。侗族人民视歌为宝,认为歌就是知识,就是文化,谁掌握的歌多,谁就是有知识的人,谁就有可能当歌师。歌师对侗族的社会结构、婚恋关系、文化传承和精神生活都应该有较深入的研究与独到的理解。她除了掌握各类传统曲目,更重要的是要适应社会发展,创编新的歌曲。 今年24岁的时明香,家住贵州省黔东南自治州从江县高增乡的岜扒村。三年前,她被岜扒寨的村民推选为歌师。自此,她的生活就发生了质的变化。现在,侗族大歌在侗族集居地,走进了课堂,唱大歌成了孩子们的必修课。时明香每天的工作,就是到寨子里的小学,教授全校的孩子们唱大歌,或是跳芦笙舞。除此以外,她还有很多其他繁杂事务,倘若村里有节目表演或比赛,她得负责编排,教唱,组织协调,甚至接待等等。 时明香告诉我,她没有读过一天书,十七岁前不认识一个字,更听不懂一句汉话。自到寨子里组织的十多天夜校扫盲班学习后,她就决定到外面去闯闯,南下广州,东到上海,西奔西安。打工的日子很苦,普通话不会说,也听不懂,不识字受的委屈就更不用说。为了生活,她硬是一句一句的学,一字一字的拼,一笔一划的写,现在终于能说会写,并能在课堂上用一口比较流利的普通话教学。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但那里没有大歌,没有侗戏,没有芦笙。时明香觉得,只有侗寨岜扒才是自己真正的家,才有她那种骨子里的快乐。几年风雨后,她回到了家乡,每天徜徉在歌的海洋里,沉浸在侗音的清香中。 侗族大歌在侗语中俗称“嘎老”,“嘎”就是歌,“老”就是大。它是一种“众低独高”的音乐,必须由多人共同演唱。多声部、无指挥、无伴奏是其主要特点。模拟鸟叫虫鸣、高山流水等大自然之音,是大歌编创的一大特色,是产生声音大歌的自然根源。时明香针对孩子的声音特点,创作了许多新的曲目,她们寨里的大歌队参加县、市比赛,还获得过很好的名次,得过一些奖励。 侗族歌师被社会公认为是最有知识、最懂道理的人,也是受到全社会的尊敬。时明香每到一处,全寨老小都亲切的叫她时老师,此时,她会露出甜甜的一笑,开心的应一声: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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